匠 心

杨一凡(浙江省绍兴鲁迅中学高三)

穆爷爷是镇上的木匠。

听说他从小便失去了父母,被一个好心的木雕师傅养大。木雕师傅本是紫禁城里头修缮宫殿的匠人,几经辗转流落到了这穷乡僻壤的地方。听说刻刀下的凤凰漂亮得像是要飞起来一样。穆爷爷承袭了他的手艺,一手木雕同样出神入化。无奈战乱里无人欣赏木雕,他便转了行,做了个普通的木匠,做些简单的木工活计。

“穆爷爷”这称呼,实际上唯有我这样叫。穆爷爷住在镇外传说闹鬼的废园子里,又因性情不喜喧闹,多次训斥了去废园子探险的孩子们,便在孩子中得了个“老怪”之名。而我,怕是唯一一个,从始至终都静默无声的孩子了。也因此,我才得到在废园长久停留的特权。

废园已有好些年头了,大约在晚明时便已建成。其间换了数任主人,最终荒芜破落至今。别人都不懂为什么穆爷爷要住在这么个坍圯了大半的地方。只有我明白,穆爷爷是为了这园子里的木雕。

穆爷爷时常在园子里抚摸着那些染上尘埃、疲惫不堪的雕花,就像很多年前那位木雕师傅所做的那样。木雕师傅在这园子里叹惋了半辈子,最终也未能见到它焕然一新的模样。听闻这位老人临终时还拉着穆爷爷的手嘱咐,游廊的花窗该如何开,亭子的匾额该如何修复。末了说:“老头子我这一辈子,最遗憾的就是看着那帮洋鬼子打了进来,毁了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。当年我没出息,自个儿跑出了京。老天爷发善心,让我到了这儿,安安稳稳活了几十年。可我这心里头难受啊!那年我背着包袱走出屋子,见着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是我还没做完的花雕……”

“小穆啊,老头子有私心,舍不得这门手艺跟着我埋进土里。你把那园子修修好,就当是圆了老头子的一个梦。”

我不懂那是怎样深重的愧怍和念想。

记忆里穆爷爷曾说:“丫头,你看看这些木头。它们都是活的啊!这些断了翼的鸟,折了枝的花,也会感到疼的啊。”

彼时我抬着头,懵懵懂懂地问:“是像阿苗摔伤了一样疼吗?”好像世间之事,至伤痛也不过臂上一块瘀青。涂上药酒,吹一口气,就可以消隐无踪。

“还要更疼啊,”穆爷爷笑了起来,抚摩着我的头发,“阿苗长大了就会懂的。”

我时常觉得,穆爷爷做木匠,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,而活下去,则是为了修复那些木雕。

在那些缓缓流动的时光里,我也曾整日徘徊于亭台楼阁间,指尖掠过雕花的窗棂。我想,一定有那样的一个瞬间,我也曾感受到指尖的温热与浅浅的呼吸,听到那些花鸟的不甘,不甘湮没灰尘,如秋虫敛鞘翅,在枯叶下瑟瑟忍冬。

我清晰地记得那个看见过千百回的画面:旧屋,木凳,暖阳。穆爷爷伏在案上,布满皱褶的手一丝不乱地刻下起死回生的诏令。他的脚边堆满木屑,空气里有陈旧却不曾霉变的木香。

好像一个世界的种子就在那把刻刀下,破土成芽。

时光荏苒,岁月静默。小镇一如既往的宁静。

我一天天地长大,穆爷爷一天天地变老。他的腰杆不再挺直,一头白发如废园里的荒草,整个人犹如一枚失水皱缩的橘核。那双眼睛染上一点点浑浊,目光却依然专注而执著。

他开始加快了修复木雕的速度。以往我去时,还能见他在做着不知哪家的木凳,现在却已渐渐看不到了。他一心扑在了他的木雕上。

穆爷爷说:“丫头,我担心我的时间不够了啊。”

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瘦着,好像把所有的气血都注入了刻刀。

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,有什么事要发生了。

但我没有试图阻止穆爷爷的废寝忘食。那样的专注,仿佛最轻微的扰动都是一种罪过。

现在回头看去,我想有些事情早已注定。或许,在木雕师傅收下这个弟子时,命运就开始以无可逆转的姿态走向终局。

那一日我出门前,母亲接了个电话,在那里怔怔站了几秒,尔后放下听筒向我招手:“阿苗,回来。”

我站住了,犹疑了一瞬间,又迈开了步子。

“我要去废园。有什么事,一会儿再说吧。”

好像这样就能改变已发生的事实一般。

母亲急急地追出来,我却已消失在小巷深处。

我到废园时,静寂的园子里隐有人声。我并没有进去,而是转了个弯,去了废园一个偏僻的角落。那里有一座小亭,四根红木柱子上游龙蜿蜒,昂首奋飞,栩栩如生。

——昨日我来时,穆爷爷指着那条失了双眼的游龙,道:“这是园里最后一处需要修复的地方了。”语调兴奋如孩童。

“了却这桩心愿,我也能安心地入土了。”

谁料竟一语成谶。

穆爷爷的葬礼我没有参加。我觉得穆爷爷仍然在那园子里,静默地摩挲着那些活过来的木头,古老的纹理斑驳出崭新的色彩。葬礼时我就在那儿,独自像个疯子一样地哭了一场,泪眼朦胧中又看到了那个苍老却笃定的身影。

我想穆爷爷一定还是开心的吧。

看着两代人,或许是更多人的梦想在手下圆满。

那以后我再未去过废园。不,现在它已不叫废园了。省城来的专家见到它后如获至宝,听闻修复它的老人业已过世,又是好一阵扼腕叹息。

废园的名字被从古籍中翻了出来。它叫匠园。工匠的匠,木匠的匠。

镇上的几个老人一拍脑袋,笑叹道:“我说老穆怎么总守着那个园子呢。你还记得不,他单名一个匠字啊!”

穆匠。木匠。匠园。

命运总喜欢这样的巧合。但我想,或许还不仅仅是如此。

初见穆爷爷时我曾问过,修复这些木雕,究竟有什么意义。

穆爷爷的刻刀顿了顿,目光渺远至无尽的远方。而苍老的声音流淌过时光,在岁月中轰然回响:“在你们眼里,或许毫无意义吧?但是丫头,你要明白,这就是匠心,这就是责任。答应的事情就要做到,该做的事情就要做好。择一职,专一事,尽一生。”

穆匠之心——木匠之心。

这就是匠心。择一职,专一事,尽一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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